董小姐的泪点

——写于2013年7月

礼拜五中午繁忙的午餐时段,逼仄的旺角通菜街上一家乌冬店里,正中间的桌子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一边往嘴里送着店里的招牌冷乌冬,一边哇哇大哭,低头吃两口,又抬起头嚎啕两声,脸上的泪水汹涌地三四股三四股地流下来。众人为坐在对面疑似为她男朋友的人感到同情之余,谁也不知道什么事能让她这么难过。她哭得惊天动地,说是死了亲人、大难临头了也实不为过。

那个女的就是董小姐。

董小姐在过去大学三年的生活中得到了人尽皆知的评价,抠门儿。出去吃饭要带着饭盒,吃一半带回来一半再吃一顿;能走路绝不坐地铁,能坐地铁绝不坐巴士;为了攒银行和超市的积分,一瓶20块的洗发水也一定要刷卡不给现金。但是这样真的省了钱吗?谁也不知道。每天董小姐的早饭是一包最便宜的速溶麦片,当然她出门前也不忘依次抹上自己组合出来的杂牌爽肤水日霜防晒霜,再喷上两下小样装的三宅一生香水,然后拎起假Guess包,大步流星地跨出学生宿舍,开始了她的一天。

要说起来,董小姐真算不上贫困,虽都是便宜货,但好歹有塞满一衣柜的衣服裙子换着穿,口红和指甲油的颜色能涂一周不重样。但按董小姐的话说,她欲望太多,却永远是被压抑的,那些被压抑的欲望总是像茨威格所说,会自己寻找迂折的出路,但在董小姐这里,只能撞上迷宫死路的墙壁,撞得她心里生疼。

因此董小姐说,她每天都在战斗,但她并不是一个生活的斗士,她的战斗更不是为了金钱,她每天是在与欲望斗争。

董小姐得了一小笔奖学金,用这笔钱买了个平板电脑。假期回家的时候,董妈妈看见了,问她,多少钱啊?董小姐说,五千。妈妈小声说了句,“这么贵啊。”默默转身进厨房去做饭了。“这么贵啊”那四个字深深地印在了董小姐心里,她说不上这是种愤怒或是什么的情绪,总之那种情绪集聚在她的胸腔里,让她很想大叫出来,“我受够了。”

于是,半年后的暑假董小姐家都没回在外打工,哪知薪资微薄到连生活费也难以周全,于是她又接了三份家教。一周里有好几天,她都是早上七点出门,坐一个小时的巴士去别人家的小区里家教,再坐一个小时的地铁赶去实习,还要常常加班加点工作到深夜,每天都疲惫不堪。这天她在下班的地铁上,接到家教中介所打来的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再接一份活。那户人家住的又极远,但董小姐还是急切地想接下来,这时候地铁突然驶进隧道,电话信号断了。董小姐操着她并不流利的广东话一遍一遍地在地铁里大喊:“喂?喂?土瓜湾?好啊。喂?约定几时吖?喂?喂?”

电话断了。终于又通了的时候,她开始了和中介漫长的时间谈判拉锯战,对方想把家教排在工作日,但董小姐掰着手指头算着,无论如何也排不下多一份家教的时间了。对方也没了耐心,说再找别人。

她回到宿舍时,心中还遗憾着没接成家教的事。男朋友照例在等她一起吃晚饭,推门走进他的房间,董小姐看到他正慵懒地坐在电脑前,因为打了一天游戏也困了,看到了她时打了个哈欠,“怎么今天这么晚啊,我都饿了。”

此情此景,董小姐呆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甩门走了。

董小姐关了手机,一个人去吹海风散心。她就坐在海滨长廊的长椅上,晚上九点,天色已经暗了,人也渐渐少了。她并说不上失望,只觉在忙碌的生活中这样独处的时间已经久违。她发着呆,倒也并不打算去认真想什么,想起什么就想什么。于是她望着特属于香港的那并不平静的海面,想起了错失的家教,安慰自己,小钱,没什么。想起了男朋友,别人都说她找了个体贴入微的新好男人,好幸福哦。可说是这么说,董小姐却能想象到十年二十年后的景象——当她风尘仆仆地回到家,看到他一边吃饭一边百无聊赖手握电视遥控器换台,开始忍无可忍地开始数落他:“你这个没出息的!窝囊废!我当初怎么会嫁给你!”说不定此时还会有个婴儿在角落的婴儿车里哇哇大哭,为这一幕煽风点火。想到这里,董小姐苦笑了一声。即便是想象却能如此清晰,大概因为这样的场景在她家已发生过许多次。

她又看到维港上的灯火,和她家乡的那些灯火重合了起来。那是她高考后,收到了香港的录取通知书,决定要去,可是父母极力反对,要她留在本地读书,安安心心地等她填报的第一志愿的录取通知出来。其实她知道原因,有好的机会干嘛不去呢,还不是因为没有钱。那天晚上,她离家出走了,却实在无处可去。她便站在那个城市最繁华的立交桥上,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灯火飞驰,她想:我能不能也将这万千繁华拥有?那是她第一次,沉重地,体会到欲望被挫败的感觉。

后来她还是去了香港,亲戚朋友看她有出息,都赞助了她。家里再过的拮据些,供她去香港勉强也还是够的。因此种种,董小姐在第一次踏上这座欲望之城时,就带着极其沉重的心情。

她决定和他分手。

她并没哭。

暑假结束的时候,董小姐用实习补助、家教收入和她填了无数张表终于申请下来的一小笔奖学金一起存起了一笔钱,这笔钱,一个下午的功夫,就被花光了。它被用于给董妈妈买最新款的手机,一个名牌包,还有一套法国护肤品。在董小姐心里,这笔钱是回敬妈妈“这么贵啊”这四个字的,带着这样的目的,这些礼物竟说不上是孝顺还是赌气了。这就是她的方式。

她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有个“备胎”,分手后他很快就投奔了另一个她。听说,那个女的是个有钱人,因为读不好书,家人打算把她送去加拿大,雅思却总也考不够分,迟迟没走。听说,那个女的时时刻刻都要他陪,一刻都离不开。她想,或许这样的女孩才更适合他吧。

几个月后,已是前男友的他约她出来吃饭,董小姐不是没有怀念的,便去赴了约。她看到他买了新手机,就是广告里说照相性能非常厉害的那款。她便抢过来拍照。她总是喜欢拍照,去吃饭食物要拍,看电影票根要拍,出去玩花花草草要拍,自拍当然也少不了。她倒是不像别人那样把这些照片传得满世界都是,当然多半是因为她那部两年前一千块买的手机不好用,想传的时候想到漫长的处理过程就放弃了。

她卡里也不是没有钱,买个手机绰绰有余,但她觉得,那是她爸她妈给的,除了交学费和补贴基本生活费,死也不能动。把上次攒的那笔钱花掉之后,她还没有新的收入给自己换手机。

她玩着前男友的新手机,把食物和自己都拍得美美的,她很满意。在那家乌冬店里,恍惚之中她觉得自己和他相处得那么自然并熟悉,“他始终是和我相处最好的人”,她想。 吃到一半,她觉得他的吃相很憨,“快快,把你手机给我,我要拍下来”,董小姐又一次拿过他的手机,打开相机,按下快门。回放照片的时候,发现他已清空了相册,刚刚照的相全都不见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手机相册文件夹,知道他是怕女朋友看到才删的,但是也不至于如此手快吧?她感到自己眼睛有些湿润,使劲眨眼想把泪水挤回去,可泪越盈越多,纷纷地流淌了下来。她有些窘迫,实在不想哭的,至少不是为了这么蠢的理由哭。可是她一想到刚才有张自己很好看的照片,现在没了,眼泪就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我他妈的就是想要个新手机!我的手机行还会用你的拍吗?!别人都是父母给买手机,情人给送手机,我董XX偏要给父母买,给自己买!凭什么我的照片就要删?凭什么?

这些句子无法控制地在董小姐脑海里一遍一遍重复,一说出来,自己哭得更凶了。他被吓傻了,连忙安慰她,“我错了我错了,重新给你拍,好不好?”她觉得自己傻极了,可是心中还是有无尽的委屈,即使她已经意识到她狼狈的哭相已经使他像哄小孩子一样哄她了,她还是无法自控地像小孩子一样觉得,重新拍的不算了,我就要原来那张,我就要,新的是新的,我就要最初的那个,哪儿能一样啊!

这些年来所有缺失的欲望,仿佛找到了一个缺口,全化作眼泪,喷发了。董小姐已经忘记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而哭,但这次她绝对忘不了——众目睽睽之下,她头仰着,眼睛干脆紧闭了起来,任由那些苦楚驱使,真正意义上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因为这个事件,这顿饭在局促中结束了。前男友匆匆付了帐带她走出了乌冬店。董小姐已经不哭了。她擦干了泪痕,平静地跟他道了别。转身就又要开始一个人的战斗了呢,她想。

为了省下四块钱的巴士钱,董小姐还是决定走回去。按她家乡的说法,这天是头伏,人都说“三伏天”热,但七月中旬“头伏”的香港已如蒸桑拿一般了。走在这样的天气里,真不是像散步那么惬意的。刚走到一半,董小姐就出了一身汗,这天她穿的还是高跟鞋。终于快走到学生宿舍的时候,她站在天桥的栏杆旁,停了下来。

董小姐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欲望。那是她上小学时,街角书店里的一本折纸书。她每天放学都会去看一下书架上还剩几本。当只剩最后一本时,她终于攒够了买书的钱,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印刷精美的彩色手工书捧回了家。她在小屋里怀着激动的心情翻开时,纸张哗哗啦啦全掉了出来——竟是本已被翻破了的书。她愣了一会,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把掉落在地上的书页都捡了起来,排好顺序塞回去,小心地把这本书藏在抽屉深处,细心摩挲了每一页。

董小姐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脑门和脖子上的汗珠,微微地喘着粗气,她望向远方,灰色的天空和同样灰暗的各式高楼缠结在一起,组成了一幅灰色的远景画,这幅画,真心是丝毫没有美感。董小姐的心情却很是沉静,有一句话突然闯进了她的心里——我董XX,有一天是要成大事的。

这就是那个在乌冬店里嚎啕大哭的董小姐,一个没故事的女同学,徒有空虚与欲望,还有个倔强又脆弱的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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