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亡的起点》及其他

在何齐和胡璇艺的力荐下,读了童伟格《消亡的起点:我的创作自述》。这其实是他硕士毕业创作《小事》的第二部分,也就是对作品的分析和自述。但它显然谈不上有任何接近论文体式的痕迹,哪怕是作为一篇散文来看。但也正是这样的“不合法”,让人没办法用简单的几句话概括出童伟格的创作观是什么,避免了他所讨厌的解释性“自我诠释的第二种话语”——“在解释中,情绪记号会浮现,那会变成悲怆的正面呐喊,我自己看了都尴尬。”

那些从童年到成年,在生命中一闪而过的人物破碎小传,连接起的是一次又一次自我怀疑。这篇自述的诞生就来自自我怀疑。写作,起初是七手八脚搭起虚构的房子,把无处安放的感受放进去。只能让人看到房子,不能直接去解释自己。但是发现,这座房子对更大的现实世界并没有意义。后来的怀疑,是发现诚实的自我省视会把自己压倒,而对于某些主题,又永远无法诚实。

印象很深的是他描述自己,“沙漠植被般的写作经验、麻雀般的脑容量”。前者就足够令人诧异,后者更是在我听完何齐、胡璇艺描述说,“童伟格这个人什么偏门的稀奇古怪的国内国外的书都看过,跟他一讨论,这个也知道,那个也知道”,觉得不可思议。又或是,他写了椰林大道修整椰子树的工人、拖车人、递给他文学奖奖金的工作人员、给他第一份写稿工作的人,种种,在他离开文学院刚开始积累文坛经验时,“会害怕自己不小心成为别人的负担”的心情。以及,曾经不理解前辈小说家的建议,“搞不清楚心情平静跟写小说有什么关系?”,直到袁哲生去往另一个世界时。

跟胡璇艺、何齐聊过以后,更清晰了的一些感受是,我以前得过一些奖,但是这并不和我写得很烂相矛盾,只不过因为大家都是同龄人,所以烂都烂到一块去,另一些同龄人干脆没有写而已。因为太烂,所以配不上谈任何“自我的风格”,更没资格去坚持“自我的风格”。在别人批评之前,会因为他们读了我写的东西而感激,特别是那些前辈,比如老师、评委、编辑——他们本可以用这个时间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比如躺在床上休息。而批评就更不用说了,换我来,我还可以比他们骂得更狠十倍,已经给我留足了面子。我意识到自己并不曾为论文答辩的不顺利或者任何学术上的无能而真正受伤,与胡璇艺经历的不一样,对一个人学术能力的否定其实并不personal(不是相对于public的personal,而是相对于“对事不对人”的personal),而对创作能力的否定则不是。

童伟格在自述的最后写,“我们只以一己之力,活在群体中,我们在尝试,看我们能够回赠给时代一点什么”。但此时的我,想要挣脱不被自己骂的泥沼就已经手忙脚乱,根本无暇去想自己能给别人甚至时代带去什么。相信强大以及伟大的人当然可以,而我只有亲自蹒跚过路上的每一块砖之后,大概才能像童伟格一样,回到最初的起点,发现一切有所改变——哪怕只是变得模糊不清。

200518

1:

不可理论第31期更新了。但是真的不该再一不小心录到早上7点了……

2:

和杂志编辑老师沟通了一下小说的事。

我觉得时隔几年从不同地方得到完全一样的评价这件事概率还蛮低的,说明一定是人家说的对,也说明这几年自己根本没长进。写得不好,没啥好羞于承认的!认真改改!

3:

想重新开始写类似 thesis log 的东西,买了个本子。(便宜,质感很好,只是我又搞错了A5和B5尺寸,比预想中买大了)

和 thesis log 不同的是,会记录更多作品之间的关联,大概是 network log 吧!

“留下来陪你生活”

昨晚发了一条微博,结果被“Steve史秀雄”(第N次)来评论区莫名其妙杠,被烦到了,只能删掉来自留地再整理发发。(人生格言:烦我者滚)

以下只是我现阶段想法的一些记录,或者说一些想象,没有任何借鉴参考价值,绝不是什么真理,所以不同意也没必要来杠。

说是“想象”,是因为在选择伴侣这件事上,我还没有过稳定到一起生活的亲密关系。

每个人日常生活中可能都挺无聊的,至少我自已就是,过着非常无趣的生活,也不会说什么有趣的话。所以我相信和再“有趣”的人在一起,日常生活本身也不会变得多有意思,或者说我自己这么无趣,能吸引到的人也不会多有趣(当然也有两个人极聊得来的,可能好一点,算幸运的吧)。

看了 Flow 这本书,大意是说做喜欢的事时的心流体验是比较深层次的幸福。在心流里是忘我的,连自己都忘了,怎么可能还有别人存在呢,所以深刻的幸福本质上大抵无法分享。那为什么还必须要追求和一个必须有才华的人建立家庭,去作出共同生活的决定呢,他的才华本身又分享不了。我现在的理解,大概追求的是一种对其 capacity 的信念,虽然这个信念对日常没什么实际作用,一点不会让生活变得更轻松、更美好,而是相信——“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他一定是足够强大的,那我也要足够强大才行”。但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强,而是心流足够,所以不空虚,够坚定,去做事就好了的意思。

恋爱反倒是随时都可以开始的,长期生活下去的话恐怕要借助更强大的一股力量。而我现在猜测,对我来说的那股力量就是“信念”,而能让我产生信念的只有才华。因为在过去,that’s the only thing that works for me…

然后其实大部分时间分别活在各自的心流里就好了。也有两个人才能创造的美妙片刻,但依存于那些片刻去生活,不现实,终究还是要依靠自己的心流创造幸福感。

另外我觉得,选择伴侣也是一种选择,每个人的选择一定是有意义的,某种程度上定义了你是谁。哪怕是生理学、进化论角度的 defining,那也是代表你的,更不必说智性层面了。选择一个人当伴侣是对那个人最大程度的认可(虽然你不一定能选你最认可的人来当伴侣,这也不现实),而得到来自自己认可的人的认可又很宝贵,所以选择这个 gesture 本身所代表的,其实也是一种力量。

不过其实我也挺相信宿命论、determinism、轮回转世,很可能所谓的主动选择都是幻觉。但一直这样想没办法活下去。既然感受不到 illusion,即使知道 illusion 存在,就当它是真的吧。就像活在Devs 和西部世界的 simulation world 里面一样,既然感受是真的,也暂且当真吧。

以上只是说长期稳定关系。

今天在买菜路上分别听了黄品源和张悬版本的《留下来陪你生活》,这样郑重的心情还是令人感动的。

Reading Ted Chiang

绵延、缓慢、持续地在读 Ted Chiang 的小说集 Exhalation,在睡前、在公车上、在餐桌等待上菜的时分。以前读《你一生的故事》,在感到非常不科幻的同时感到非常哲学——所谓哲学,就是能够回答自己怎么也想不透的问题。Exhalation 则给了我很不同的印象,不再哲学,而是古典。但这个古典又不是 classic 那个「经典」,而是字面意思上的古典,像《椿文具店》里镰仓的古风房子。(说到这,感到夜风的一阵寒意,在北京入夏的第一天又从衣柜拿出了一件外套穿上)

也可能是我读年轻人写的当代小说太多,已经忘记古典的质地——一种代际的,在故事结构里就已经起到传承与记载功能的叙事传统,在 ExhalationThe Merchant and the Alchemist’s GateThe Truth of Fact, the Truth of Feeling 三篇接近结尾处,把镜头拉远,照进叙事者,与他可以代代相传的聆听者。

古典的另一层面则在于对基础概念的重新认识,当然这可能是 Ted Chiang 最擅长的了。对一件已经彻底熟悉的事情从0去思考,这样的思维训练好难的。比如让人现在去想象,假设你根本一个字都不认识会怎么样?很难想象。The Truth of Fact, the Truth of Feeling 是关于「书写」和「记忆」,The Great Silence 则是关于「发音」。Exhalation 里的「呼吸」概念,在 The Great Silence 里也再次出现,虽然是用了另外一个词汇—— It’s no coincidence that “aspiration” means both hope and the act of breathing.

在读 The Truth of Fact, the Truth of Feeling 的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明明醒来的那个白天还记得内容,到了第二天就忘记了,但还记得也是在两个时空平行发生的事。故事里的两个时空真的很妙,一个对「记录」的动作未经开掘,一个则已过度使用,却有着微妙的共性。因此在最后产生交汇时,其实有些失落。あのままでいいのに。

The Lifecycle of Software Objects,让我触动的点非常怪异。它探讨智能生命的主题如此明确,我看到的却是 Ana 和 Derek 之间的感情——但与其说是感情,其实让我有点震动的是感情的「不重要性」。两人一直在时机上错位,感情没有时机则无法成立。在消化这一点时,人类面对显然存在的感情,有着令人害怕的理性冷峻。

“He has definitely developed feelings for her beyond friendship. It’s not the cause of the problems he’s having with Wendy; if anything, it’s a result. The time he spends with Ana is a relief, a chance for him to enjoy the digients’ company unapologetically. When he’s angry he thinks it’s Wendy’s fault for driving him away, but when he’s calm he realizes that’s unfair.”

“The important thing is that he hasn’t acted on his feelings for Ana, and he doesn’t plan to.”

正是这样看起来最平凡无奇的描述,让我更加理解了(男?)人。

极短的那两篇,其实反而特别喜欢。没有冗余的文字,短得刚刚好——What’s Expected of Us,以及 The Great Silence。前者,Devs 用那么漫长的8集才讲出来。

0324

3月,真实可感的幸福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获得了喜欢的、尊敬的人的认可。天啊,认可这个词的重量真的太重了。然后才发现原来我想要的只是这个而已,缺少自信实质上所缺少的也就是这个而已。突然意识到婚姻,或者说广义上「和人在一起」这件事在我生命中是那么那么的不重要,而敬仰的人的存在是那么重要。就是那个会放在心里,像 Stoner 的情人出版论著扉页上会写 “For W.S.” 那么重要的人。

第二件事是写作时很罕见地体会到了幸福感。我真的无法做到像村上春树、Colm Toibin那样每天起一大早就开始写作,或不需要早起,就只是固定于某一段时间来写,都很难。大概需要憋个几天,似乎在想,又似乎没在想,然后会有个接近「准备好了」的状态,能够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好的时候可能再长一点,能够不停地写。也不需要想很多,细节就自然而然冒出来,也不用斟酌语言,像从不知道哪里背诵出来一样。写赚钱的稿子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写论文的时候当然也没有。写博客的时候也体会不到,写博客的感觉比较像做家务。

我的生活显然需要更多的调整。但最近的一点收获是,调整好了对自己的期望值,以及该期待谁的期待,其他一切都可以不在乎。以及对自己获取幸福感的门槛之高,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偶尔也会追求像家中这束开得很快很好的牡丹花这种精巧的幸福,但这样的幸福,果然,ultimately,是可有可无、我不需要的。

「郎朗疯了」

b站的算法给我推了一个视频,标题是「郎朗疯了」。

点进去看完以后惊呆了。视频刚开始就有一堆类似「这就是艺术」、「这才是音乐家」的弹幕。但是只看到一条评论是说进我心坎的:「我也想这样,就是技术达不到」。

是不是艺术、是不是真正的音乐家,这根本不重要。这个视频展现的是一个人纯粹的快乐,他如此之快乐,一般的快乐绝对无法媲美,中途半端的一般人也绝对体验不到。

我也曾有过觉得郎朗的表演像小丑、李云迪那样才是优雅的时期。但现在看到这个视频,除了羡慕,只有羡慕。

活着

晚上蹲直播看完了《不知道就好的事》最后一集,在等结局的这一周里,看完了编剧大石静2010年的剧《第二处女》。

10年过去,两部剧依旧有很多一脉相承之处。大石静真心在为真爱应援,而且是那么极致的、理想的、「死ぬほど」的真爱。《第二处女》里是中村想要「死ぬよう」的快乐,《不知道就好的事》里则是真壁对尾高「死ぬほど」的喜欢。但因为是不伦恋,编剧也残忍地从不给真爱里的两人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结局。被现实切得七零八落的未来里,男性总是落魄的一方,反而女性在事业上实现自我、熠熠生辉。那个过早屈从于婚姻、孩子,遇到真爱才发觉自己怎么那么蠢,那么早结婚导致只能走上不伦的人,也总是男方。而且在表达感情的时候,似乎除了「我们结婚吧」,不再有更高的追求。女性则是保持单身,也从来不会把成功上位、进入家庭角色视为目标——她们早于男性太多就意识到,夫妻「役」太流于表面、太没意义了。从这个意义上,大石静或许在描绘日本社会里一种反常识现象——有时男性,哪怕是那些事业成功、有自己坚持的男性,会比女性更需要家庭归宿带来的安全感。

《第二处女》有好几集都反复看了几遍。爱情即便不是美好的、带来幸福的事物,它至少是真实的,能戳破生活中一切的伪装和自欺欺人,只有勇敢之人、诚实之人才能拥有。正是这样的坚强和明亮,让大石静的作品与村山由佳的《双重幻想》形成了完全不同的底色——《双重幻想》描绘的是一种以欲望为根基的生存方式,魅力在于这背后的无奈、悲观,细腻难以言说的苦涩。

然而两种底色都很美。得到爱却无法维持,或者得不到爱,都是活着的常态,因此痛苦也是。但人还是要活着。「必要な物がたとえ手に入らなったとしても、私は生きている」,这是我在《第二处女》里最喜欢的一句台词。长谷川博己与铃木京香因为这部剧成为恋人,2018年传出分手,今年又有媒体报道说两人预计于秋季结婚,10年间这两种消息反复多次。但今天沉浸在大石静两部剧的结局里,感到变成什么样或许都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