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私信

虽然偶尔也会收到一些听众邮件,有一些很认真的与陌生人之间的沟通,但最近几天很神奇,收到了意料之外的一些私信,进行了完全没有context的、突如其来的简短对话,来自不同的陌生人:

(每张截图就是全部,并没有聊天的上下文)

这些奇妙的,很久之后再回看会觉得「居然还有这样莫名其妙的网路讯息」(猝不及防的台湾腔)的惊讶片刻,是我最喜欢cyberspace的地方之一。它再次印证「陌生人」可能从来都不是一个绝对的概念。就像另外也很神奇地被两个(经纠正,一个)听众朋友近期与我提起的《记一件无聊的事》这篇文,对于里面提到那个男生来说,我不也是一个「陌生人」吗?

另外补充一个昨天刚刚在朋友圈里看到的:(实在抱歉其实并没征求使用这张图片的许可)

我的朋友小霍aka碟叔的微博小号,一直用来刷她关注的偶像和参与转发抽奖,没有发过任何文章或者实质内容。即使人们读过碟叔的文章,也不太可能知道这个笔名背后作者的真实身份。而这个「陌生人」不仅发现了她是碟叔,还发现了她从未公开过的小号……

网络也太神奇了吧?

爱的自习

前几天极不理性地花了一个通宵看完《你教会了我什么最重要》(大切なことはすべて君が教えてくれた)。完全不是早就想补的剧,只是偶然点进去,然后就看了下去。

在什么样的时间遇到什么样的作品,这种随机性带来的影响,其实远超我想象。比如现在这样悲观的我去看《悠长假期》恐怕并不会被治愈,而让几年前的我去看《大切》(某网站给这部日剧的简称),恐怕也没办法理解它的好,大概率只留下一条“三浦春马又一次喜当爹”的评论。

看完以后是极其强烈的“是透彻地懂了”(唱了出来)的感觉。同时回想这些年来从日剧里接受的“爱的教育”,突然又顿悟:其实就像任何教育一样,老师永远都在那里,只有到会自学、想自学的时候,才能真正得以从老师那里获得教育。

《大切》可以说是爱的教科书、爱的理论化、爱的标准范式。我试着用理科方式描述一下《大切》的thesis:

对一个人的爱成立条件是:
1. 想要守护在ta身边(虽然不一定能实现)
2. 前述想法是发自内心冲动的主动选择,而非被动接受或理性选择

爱具有的性质是:
1. 有懵懂期,人会经历不自觉的爱、无法定义的爱
2. 其形成需要时间的累积与等待

修二(三浦春马)是一个不懂“爱”的人,在与未婚妻夏实(户田惠梨香)的关系里,一直处于被动接受对方的好意和履行责任的状态。与自己的学生光(武井咲)经历一系列事件并了解她后,让他第一次有了“不想让那个人孤单”的想法。夏实察觉到修二第一次有了主动的爱的意识,毅然地放弃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在怀孕的状态下选择解除婚约。但修二并不认为,或不确定,自己对光、对夏实的感情是“爱”。

或许大部分观众在前90%的剧情里,会一直以为剧名里那个教会“我”最重要的事的人,是光,也许还期待一个师生恋修成正果的结局。最后才发现,那个人其实是选择离开他的未婚妻夏实。正是夏实很早熟地领悟了爱,因此当爱已经不再成立,发现不得不中止自欺欺人的事实清晰摆在面前的时候,她没有别的选择,而是必须离开修二。哪怕她那么爱他,还完全可以为了保全利益、家庭、面子、地位、两人的工作、孩子的未来,逼迫修二留在自己身边,利用修二的诚实和责任心来主导他的行动,但那样做她将不再拥有爱。因此也是必然的,夏实最后无法和那个可以为她提供优渥生活、以共同利益为基础的相亲对象在一起:“我所选择的,或许就是只剩下爱的人生。”

《你教会了我什么最重要》第8集

当修二终于领悟夏实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对夏实的爱才从无意识变为有意识。光或许让他了解了“爱”不是什么,但夏实才让他明白“爱”究竟是什么。

《大切》高于现实的戏剧化在于两方面。一方面,它为爱设置了最极端、最大化的现实阻碍——10代性交涉、伤及人格的父辈和兄弟姐妹家庭关系、在组织中受到的社会道德绑架、社会期待对个体复杂性的无视与灭杀、做一个坦诚的人需要在社会关系上付出的代价。另一方面,夏实和修二是两个变量可控、条件极其理想化的角色,一个深谙爱的奥义,另一个则完全无知——简直就是《东京爱情故事》男女主角的翻版。

夏实当然也不是完全成熟,但坚定到可以在每一个阶段都让自己的价值观更清晰一些,并去实践。修二的成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敢作敢为,也是一种理想化的设定。因此,这部剧就像物理课本里物体在光滑平面运动的情景一样,能让人套用公式,但现实中显然还存在各种各样的不平整和摩擦力。

藉此机会重温了《追忆潸然》,发现里面的爱是——

定义:
真心希望对方能得到幸福
性质:
1. 爱无法量化,无法排序
2. 理解和了解可以产生爱
3. 无论结局如何,回忆起对ta的爱,会觉得美好、满足

《追忆潸然》,包括坂元裕二的其他作品,比起《大切》都更饱含“摩擦力”,因此无法轻易地归纳概括。爱既包括,即使相爱,也理解对方为何不能和自己在一起,并且知道对方也会理解(木穗子追问音为何不和练在一起时,音的答复)。也包括,哪怕有重重阻隔,也相信只要有路,再加上一点点运气,无论如何也想见你(结局处,练跑到北海道对音表达的)。基本上,只要爱着对方,其实本质都是希望对方能够得到他所应得的,哪怕那个东西与自己的利益相悖(木穗子、小夏都喜欢着练,但也希望他和音在一起)。

《追忆潸然》第9集

很遗憾的是,在现实中,恐怕爱真的需要漫长的学习过程。可能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有意识到“爱”的存在,更无法意识到“爱”是一个可选项,而很自然地把现实层面的便利视作唯一、无他的必选。我知道其实很多人,可能绝大部分人,都不是出于爱而选择婚姻的。普通人可能很难像夏实一样,意识到并实际也拥有众多选择,依然把“爱”看得高于一切——哪怕在外人眼中,她选择了孤单一人地生活下去。

爱,当然不止有“在一起”、“结婚”这样单一的实现形式。其实很难的,有时人活了半辈子,才意识到可以选择“爱”,已经来不及了。另一些人则爱着别人,自己却不被爱。爱当然也是流动的,我曾给《东京爱情故事》写了这样的短评:“好的爱情故事就是要拍人物内心的流动性,每个人的喜欢和爱都不是忠贞不渝、一成不变,在探索关系边界的时期更是蝶翅扇动牵动暴风变换,猜不透,又有无数解读可能。睡了喜欢的人就是能开心好久,爱越多就是会越沉重,没有明天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但本文讨论的,是长时间累积后的爱,对世界上另一个个体稳定的珍视心情。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样的心情变得过于日常,最后反而显得平凡,被视而不见。

《一半,蓝色》里,律花了四十几年才意识到,“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守护她”,那时两人都早已分别建立家庭、有了孩子,靠编剧让他们的家人变成前妻、前夫,兜兜转转,他们最终才在一起。《不知道为好的事》里,尾高明明那么在意凯特,没有一天能够不想她、心里没有她,却在分手后和迅速和完全路人的顾家女性结婚生子。婚后在凯特身边的时候又变得无法忍耐自己的情感,那当初为什么可以那么平気?所以,只有在失去和得不到的时候,自己才更加无法无视爱的存在吗?为什么在此之前不去正视它呢?

萌生爱的意识,却没有选择爱的时候,或许要承受巨大的精神代价。所以,在各种不伦恋里,其实是这个精神代价会带来比社会谴责更深重的伤害。

东出昌大的出轨新闻里,周刊报道,女方会在自己instagram小号上吐露与东出交往期间的烦恼。比如,她觉得自己不过是「都合のいい女」,无法摆脱对对方的依恋,每每都哭肿双眼。看到这里觉得,erika真的是年轻啊,年轻真好啊,可以为这样的事情烦恼。停留在依恋的心情上,大概只是爱的不完全体,被眼前的快乐和海市蜃楼般的未来图景所诱惑。

三浦春马曾经在访谈节目里提到和菅原小春的恋情,自己付出太多却得不到回应,“发觉自己每一天都会想她,终于有一天,发现自己一整天没有想她了,于是在那一天提出了分手。”瞬间觉得,其实三浦春马是懂得爱的。

现在的我,不断学习去爱,越学习,越觉得自己不会被爱,连被当作「都合のいい女」都会觉得很幸运。被玩弄、招之即来呼之即去,这些完全不是伤人,而是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完全正常、正当的事情。我常常会做梦梦到陷入不伦关系,就连昨晚也是,梦到被有妻子的人抱紧,自己却无法抗拒,心里想,请你快回归家庭吧,把这件事情忘了吧,但是又开心到想要哭泣。之后紧接着做了别的很恐怖的梦。

不被珍惜、不允许被珍惜,是我人生的常态。无法得到爱,并不妨碍一个人可以去爱。一个诚实的人不可能无视自己心中的爱。

最后记录一下给过我爱的教育的好老师们:
《追忆潸然》
《尽管如此也要活下去》
《东京爱情故事》
《悠长假期》
《为了N》
《然后,活下去》
《海街日记》

爱的自习也依旧在继续:

Virtuosity 续

今天一起床就发现 Nahre Sol 更新了新视频:What’s the Point of Analyzing Music? and How’s It Done?

里面列举了很多理由,不一一赘述。其中特别提到分析乐曲尤其会帮助演奏者,换言之,真正玩音乐的人。

但我不这么看。的确,从知识和方法的层面上,对真正有古典音乐知识、从事相关行业、有相关爱好的人来说,才更加获益。可对我这种根本不懂音乐也不玩音乐的, Nahre Sol 大部分视频我都看不懂,没什么可供我真正去「学习」的。

但我看的是她的快乐,会被快乐深深地感染。

What’s the point of doing anything, really?

You do it because you can do it and you just always do it. You do it because in this way, you fully savor the joy of virtuosity.

关于「What’s the point」话题,再附上松丸亮吾推特上贴的一张截图:

What’s the point of 去了解「蔘」字长达9文字的训读读音?

至少我的答案,和「What’s the Point of Analyzing Music?」的答案是一样的。

Virtuosity

最近有两个让我欲罢不能到近乎成为guilty pleasure的视频,一个是刘宪华表演 How to Love现场,另一个是郎朗演奏的《野蜂飞舞》。单纯是对刘宪华会那么多乐器(以及那么多语言)、郎朗的手速快到有残影的羡慕之情,就足以让我一直循环播放下去。

我一直觉得弹奏乐器和使用外语这两件事有一些共通之处。至少,从直观感受来说,当我能亲手弹奏一首喜欢的曲子,以及当我做对一道很难的外语考题,所获得的快乐是很相似的。它是对我技艺的某种证明。

另一重相似在于,我是如此明确地体验到受到certain level of virtuosity带来的快乐,被极大地诱惑着,却仍要不断为被诱惑这件事寻找正当性。它为什么是guilty pleasure?因为知道以有限的时间和能力已经无法做到顶尖;因为再去提升这些并非基本技能的技艺,对现实生活也无甚益处;因为这快乐也不是那么深远,它是技术,不像创作,存在着翻译与作家之间的鸿沟、钢琴家与作曲家之间的鸿沟;因为在今天科技的发达程度之下,或退一步讲,人类之间的互帮互助、服务购买交换规则之下,完全有途径让你不直接掌握它也能达到最终目的。那么,理性上只能判断,训练不必要的技艺是一种浪费时间,虽然感受上完全不是。

技艺不是作品,只有当一个人类个体投入毕生的时间,才有可能达到顶尖。这时,他代表的是全人类的极限,而非他自己的灵魂。更悲哀的是,这极限早已可以被机器轻易超越。技艺当然可以辅助作品的诞生,但技艺就是技艺本身,跟我们做着“时间就是金钱”的残酷交易。更残酷的是到最后,不论投入多少时间,甚至不需要等到死亡降临,virtuosity一样都会随着肉身的衰败而渐渐离我们远去。悲哀、无用,飞蛾扑火,因此甚至有一丝诗意。

回想自己真正开始摸索钢琴的契机,是初二那年看了岩井俊二的电影《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小学时学电子琴,因为弹得不好又没兴趣很快就放弃了,去音乐学院考级甚至拿到写着“勉强通过”的证书。直到看了那个电影后,得知里面的插曲是德彪西的Arabesque No.1,一瞬间,能把这首曲子演奏出来的诱惑,几乎就和郎朗与《野蜂飞舞》对我的诱惑一样,膨胀到了最大值。我从家里拿出了旧的电子琴,每天只练习4个小节,把这首曲子练完了。

探索外语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甚至更早一些。我知道有一个叫PETS的英语考试,最高级是五级,难度可能考研英语上下。我从PETS三级、四级一直考上去,到高中才考过五级。去领证书的时候看到名单,发现通过率极低,参加考试的人里只有我一个90后。疯狂背单词,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单纯是感受到了来自那张毫无用处的证书的赤裸裸的诱惑。

我甚至都不听郎朗演奏的其他乐曲,就单单是《野蜂飞舞》。不仅听,还要看。李云迪曾经在工体音乐会上把《野蜂飞舞》弹得一败涂地,即使是王羽佳,也只能让我感到“她弹了一首很快的钢琴曲”。只有郎朗让我真正感到野蜂飞舞,那种对轻重的拿捏、音符的颗粒感和清晰感,对原作意图的精准传达,是没有人能复制的,一种真正的技艺的极致。这种炫技已经外露到,丝毫无法遮掩吸引我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今天打通了几何冲刺(Geometry Dash)的第九关。这是个完全靠练习、强化肌肉记忆,无数次尝试换来一次通关的游戏。这游戏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在通关的那一秒钟,你会对一个关卡的看法,从它简直比天高、比海深,瞬间变为“这简直就是弱智”,唾弃自己之前对它的一切敬畏。三年半之前,我打通了前八关。最近稍微练了两天,过了第九关。经历了那看法瞬间变换的一秒,我在想,这三年都干嘛去了?

我当然知道这三年在干嘛——纠结是否应该再投入时间去获得这种浅薄的快乐。

我通过练习获得了通过几何冲刺第九关的技艺,再次确认这快乐结结实实地存在,完全会让我下次再投入几十个小时换这一秒。它就像我会弹一首满是错音的钢琴曲、去做所有综艺节目里的东大谜检题一样,在这些无用的事情上,不知不觉就让时间流逝。只能庆幸有些事因为客观条件不允许,就是做不到,早早把我拒之门外,没让我有一丝一毫的投入,比如艺术体操、花样滑冰、芭蕾舞。但后来我花了很多时间去练习钢管,哪怕发现自己练一年也不会的动作别人不到一个月就会了也还在继续。

包括那些在练游戏速通的人也是,到底在追求些什么呀?

看到郎朗12岁时的一个旧视频。虽然我对欣赏古典音乐完全就是门外汉,依然能听出他的演奏风格从那时就已展现。Clarity。或许天赋和努力精神,才是我真正艳羡的东西吗?就当挑战极限也是人类的本能欲望之一,每个人想挑战的东西也不一样,这也是和天赋相关的。但那种天赋,还是和才华是不一样的。很不一样。

后来为这种诱惑寻找正当性的过程中,只能略出于自我安慰地发现,往往virtuosity的程度越高,其正当性就越充分,体验也越好、越深刻。比如,如果去看Nahre Sol的视频,她的各种音乐文体学实验就不说了,只是她发在instagram上的一个小视频就给了我很大的触动:在即兴演奏一些和弦琶音构成的旋律的时候,她可以在此之上进行内观、冥想,在过程中体察自己的内心,最终获得些许的inner peace。这甚至只是她非常随意的日常实践,让我想起郎朗视频底下的一个网友评论:He’s not even trying.

就是因为不费力才快乐,只有到这样的程度才会有bonus体验。

这样想来,谜检、关西口音、古典语法、JTEST、综艺,以及对性格的重塑,其实是我学日语的bonus体验,让我不那么guilty。钢管舞这件事承载着技艺之外的,与自己身体沟通的意义,让我不那么guilty。但乐器因为一直弹不好,游戏一直打不好,再投入时间也不太可能会变好,会让我纠结是否继续练习。但其实,当到达那个程度之前,你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惊喜和bonus在等着你,根本不可预测。也许这就是virtuosity最迷人的部分。

以及,因为virtuosity去喜欢一个人是正当的吗?比如我曾因为对方论文写得比我好,才和他成为恋人(当然不是全部原因,但是一个主要原因)。如果别人因为我的某种技艺而喜欢我,我会开心吗?看到郎朗和吉娜爱丽丝婚礼上的四手联弹,真的会让我产生一瞬间的嫉妒。钢琴的反光里和他们的身后,观众无一例外地举着手机拍摄这对新人。这画面简直太有代表性,和我一样,围观者心理,纯粹的来自他人的艳羡,永远走不到virtuosity的核心里去,永远不知道身在其中的他们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很公平。

关于能乐的几个事实

1、在狂言演出里,可以使用拟声、拟态词等语言手段对场景进行表现,比如倒水的时候(因为是表演,是拿空的桶假装倒)一边会说「咕咚咕咚」。但能乐里就不行,能乐只能用音乐来表现。

2、因为上面的理由(没有台词,全靠音乐去感觉),第一次看能乐演出会睡着的观众接近100%。舞台上的演员甚至能听到台下的鼾声。但睡觉是被允许的,因为能乐剧目基本都是讲妖魔鬼怪的幻想类故事,是「梦中的故事」,不一定要拿眼睛去看的。

3、能乐师们跺脚的动作,其实是起到speaker的作用。地板下面有特殊的扩音装置。

4、演员不需要一起排练,每个人各自练好自己的剧本就可以直接上台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