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朗疯了」

b站的算法给我推了一个视频,标题是「郎朗疯了」。

点进去看完以后惊呆了。视频刚开始就有一堆类似「这就是艺术」、「这才是音乐家」的弹幕。但是只看到一条评论是说进我心坎的:「我也想这样,就是技术达不到」。

是不是艺术、是不是真正的音乐家,这根本不重要。这个视频展现的是一个人纯粹的快乐,他如此之快乐,一般的快乐绝对无法媲美,中途半端的一般人也绝对体验不到。

我也曾有过觉得郎朗的表演像小丑、李云迪那样才是优雅的时期。但现在看到这个视频,除了羡慕,只有羡慕。

活着

晚上蹲直播看完了《不知道就好的事》最后一集,在等结局的这一周里,看完了编剧大石静2010年的剧《第二处女》。

10年过去,两部剧依旧有很多一脉相承之处。大石静真心在为真爱应援,而且是那么极致的、理想的、「死ぬほど」的真爱。《第二处女》里是中村想要「死ぬよう」的快乐,《不知道就好的事》里则是真壁对尾高「死ぬほど」的喜欢。但因为是不伦恋,编剧也残忍地从不给真爱里的两人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结局。被现实切得七零八落的未来里,男性总是落魄的一方,反而女性在事业上实现自我、熠熠生辉。那个过早屈从于婚姻、孩子,遇到真爱才发觉自己怎么那么蠢,那么早结婚导致只能走上不伦的人,也总是男方。而且在表达感情的时候,似乎除了「我们结婚吧」,不再有更高的追求。女性则是保持单身,也从来不会把成功上位、进入家庭角色视为目标——她们早于男性太多就意识到,夫妻「役」太流于表面、太没意义了。从这个意义上,大石静或许在描绘日本社会里一种反常识现象——有时男性,哪怕是那些事业成功、有自己坚持的男性,会比女性更需要家庭归宿带来的安全感。

《第二处女》有好几集都反复看了几遍。爱情即便不是美好的、带来幸福的事物,它至少是真实的,能戳破生活中一切的伪装和自欺欺人,只有勇敢之人、诚实之人才能拥有。正是这样的坚强和明亮,让大石静的作品与村山由佳的《双重幻想》形成了完全不同的底色——《双重幻想》描绘的是一种以欲望为根基的生存方式,魅力在于这背后的无奈、悲观,细腻难以言说的苦涩。

然而两种底色都很美。得到爱却无法维持,或者得不到爱,都是活着的常态,因此痛苦也是。但人还是要活着。「必要な物がたとえ手に入らなったとしても、私は生きている」,这是我在《第二处女》里最喜欢的一句台词。长谷川博己与铃木京香因为这部剧成为恋人,2018年传出分手,今年又有媒体报道说两人预计于秋季结婚,10年间这两种消息反复多次。但今天沉浸在大石静两部剧的结局里,感到变成什么样或许都不再重要了。

神奇的私信

虽然偶尔也会收到一些听众邮件,有一些很认真的与陌生人之间的沟通,但最近几天很神奇,收到了意料之外的一些私信,进行了完全没有context的、突如其来的简短对话,来自不同的陌生人:

(每张截图就是全部,并没有聊天的上下文)

这些奇妙的,很久之后再回看会觉得「居然还有这样莫名其妙的网路讯息」(猝不及防的台湾腔)的惊讶片刻,是我最喜欢cyberspace的地方之一。它再次印证「陌生人」可能从来都不是一个绝对的概念。就像另外也很神奇地被两个(经纠正,一个)听众朋友近期与我提起的《记一件无聊的事》这篇文,对于里面提到那个男生来说,我不也是一个「陌生人」吗?

另外补充一个昨天刚刚在朋友圈里看到的:(实在抱歉其实并没征求使用这张图片的许可)

我的朋友小霍aka碟叔的微博小号,一直用来刷她关注的偶像和参与转发抽奖,没有发过任何文章或者实质内容。即使人们读过碟叔的文章,也不太可能知道这个笔名背后作者的真实身份。而这个「陌生人」不仅发现了她是碟叔,还发现了她从未公开过的小号……

网络也太神奇了吧?

爱的自习

前几天极不理性地花了一个通宵看完《你教会了我什么最重要》(大切なことはすべて君が教えてくれた)。完全不是早就想补的剧,只是偶然点进去,然后就看了下去。

在什么样的时间遇到什么样的作品,这种随机性带来的影响,其实远超我想象。比如现在这样悲观的我去看《悠长假期》恐怕并不会被治愈,而让几年前的我去看《大切》(某网站给这部日剧的简称),恐怕也没办法理解它的好,大概率只留下一条“三浦春马又一次喜当爹”的评论。

看完以后是极其强烈的“是透彻地懂了”(唱了出来)的感觉。同时回想这些年来从日剧里接受的“爱的教育”,突然又顿悟:其实就像任何教育一样,老师永远都在那里,只有到会自学、想自学的时候,才能真正得以从老师那里获得教育。

《大切》可以说是爱的教科书、爱的理论化、爱的标准范式。我试着用理科方式描述一下《大切》的thesis:

对一个人的爱成立条件是:
1. 想要守护在ta身边(虽然不一定能实现)
2. 前述想法是发自内心冲动的主动选择,而非被动接受或理性选择

爱具有的性质是:
1. 有懵懂期,人会经历不自觉的爱、无法定义的爱
2. 其形成需要时间的累积与等待

修二(三浦春马)是一个不懂“爱”的人,在与未婚妻夏实(户田惠梨香)的关系里,一直处于被动接受对方的好意和履行责任的状态。与自己的学生光(武井咲)经历一系列事件并了解她后,让他第一次有了“不想让那个人孤单”的想法。夏实察觉到修二第一次有了主动的爱的意识,毅然地放弃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在怀孕的状态下选择解除婚约。但修二并不认为,或不确定,自己对光、对夏实的感情是“爱”。

或许大部分观众在前90%的剧情里,会一直以为剧名里那个教会“我”最重要的事的人,是光,也许还期待一个师生恋修成正果的结局。最后才发现,那个人其实是选择离开他的未婚妻夏实。正是夏实很早熟地领悟了爱,因此当爱已经不再成立,发现不得不中止自欺欺人的事实清晰摆在面前的时候,她没有别的选择,而是必须离开修二。哪怕她那么爱他,还完全可以为了保全利益、家庭、面子、地位、两人的工作、孩子的未来,逼迫修二留在自己身边,利用修二的诚实和责任心来主导他的行动,但那样做她将不再拥有爱。因此也是必然的,夏实最后无法和那个可以为她提供优渥生活、以共同利益为基础的相亲对象在一起:“我所选择的,或许就是只剩下爱的人生。”

《你教会了我什么最重要》第8集

当修二终于领悟夏实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对夏实的爱才从无意识变为有意识。光或许让他了解了“爱”不是什么,但夏实才让他明白“爱”究竟是什么。

《大切》高于现实的戏剧化在于两方面。一方面,它为爱设置了最极端、最大化的现实阻碍——10代性交涉、伤及人格的父辈和兄弟姐妹家庭关系、在组织中受到的社会道德绑架、社会期待对个体复杂性的无视与灭杀、做一个坦诚的人需要在社会关系上付出的代价。另一方面,夏实和修二是两个变量可控、条件极其理想化的角色,一个深谙爱的奥义,另一个则完全无知——简直就是《东京爱情故事》男女主角的翻版。

夏实当然也不是完全成熟,但坚定到可以在每一个阶段都让自己的价值观更清晰一些,并去实践。修二的成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敢作敢为,也是一种理想化的设定。因此,这部剧就像物理课本里物体在光滑平面运动的情景一样,能让人套用公式,但现实中显然还存在各种各样的不平整和摩擦力。

藉此机会重温了《追忆潸然》,发现里面的爱是——

定义:
真心希望对方能得到幸福
性质:
1. 爱无法量化,无法排序
2. 理解和了解可以产生爱
3. 无论结局如何,回忆起对ta的爱,会觉得美好、满足

《追忆潸然》,包括坂元裕二的其他作品,比起《大切》都更饱含“摩擦力”,因此无法轻易地归纳概括。爱既包括,即使相爱,也理解对方为何不能和自己在一起,并且知道对方也会理解(木穗子追问音为何不和练在一起时,音的答复)。也包括,哪怕有重重阻隔,也相信只要有路,再加上一点点运气,无论如何也想见你(结局处,练跑到北海道对音表达的)。基本上,只要爱着对方,其实本质都是希望对方能够得到他所应得的,哪怕那个东西与自己的利益相悖(木穗子、小夏都喜欢着练,但也希望他和音在一起)。

《追忆潸然》第9集

很遗憾的是,在现实中,恐怕爱真的需要漫长的学习过程。可能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有意识到“爱”的存在,更无法意识到“爱”是一个可选项,而很自然地把现实层面的便利视作唯一、无他的必选。我知道其实很多人,可能绝大部分人,都不是出于爱而选择婚姻的。普通人可能很难像夏实一样,意识到并实际也拥有众多选择,依然把“爱”看得高于一切——哪怕在外人眼中,她选择了孤单一人地生活下去。

爱,当然不止有“在一起”、“结婚”这样单一的实现形式。其实很难的,有时人活了半辈子,才意识到可以选择“爱”,已经来不及了。另一些人则爱着别人,自己却不被爱。爱当然也是流动的,我曾给《东京爱情故事》写了这样的短评:“好的爱情故事就是要拍人物内心的流动性,每个人的喜欢和爱都不是忠贞不渝、一成不变,在探索关系边界的时期更是蝶翅扇动牵动暴风变换,猜不透,又有无数解读可能。睡了喜欢的人就是能开心好久,爱越多就是会越沉重,没有明天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但本文讨论的,是长时间累积后的爱,对世界上另一个个体稳定的珍视心情。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样的心情变得过于日常,最后反而显得平凡,被视而不见。

《一半,蓝色》里,律花了四十几年才意识到,“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守护她”,那时两人都早已分别建立家庭、有了孩子,靠编剧让他们的家人变成前妻、前夫,兜兜转转,他们最终才在一起。《不知道为好的事》里,尾高明明那么在意凯特,没有一天能够不想她、心里没有她,却在分手后和迅速和完全路人的顾家女性结婚生子。婚后在凯特身边的时候又变得无法忍耐自己的情感,那当初为什么可以那么平気?所以,只有在失去和得不到的时候,自己才更加无法无视爱的存在吗?为什么在此之前不去正视它呢?

萌生爱的意识,却没有选择爱的时候,或许要承受巨大的精神代价。所以,在各种不伦恋里,其实是这个精神代价会带来比社会谴责更深重的伤害。

东出昌大的出轨新闻里,周刊报道,女方会在自己instagram小号上吐露与东出交往期间的烦恼。比如,她觉得自己不过是「都合のいい女」,无法摆脱对对方的依恋,每每都哭肿双眼。看到这里觉得,erika真的是年轻啊,年轻真好啊,可以为这样的事情烦恼。停留在依恋的心情上,大概只是爱的不完全体,被眼前的快乐和海市蜃楼般的未来图景所诱惑。

三浦春马曾经在访谈节目里提到和菅原小春的恋情,自己付出太多却得不到回应,“发觉自己每一天都会想她,终于有一天,发现自己一整天没有想她了,于是在那一天提出了分手。”瞬间觉得,其实三浦春马是懂得爱的。

现在的我,不断学习去爱,越学习,越觉得自己不会被爱,连被当作「都合のいい女」都会觉得很幸运。被玩弄、招之即来呼之即去,这些完全不是伤人,而是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完全正常、正当的事情。我常常会做梦梦到陷入不伦关系,就连昨晚也是,梦到被有妻子的人抱紧,自己却无法抗拒,心里想,请你快回归家庭吧,把这件事情忘了吧,但是又开心到想要哭泣。之后紧接着做了别的很恐怖的梦。

不被珍惜、不允许被珍惜,是我人生的常态。无法得到爱,并不妨碍一个人可以去爱。一个诚实的人不可能无视自己心中的爱。

最后记录一下给过我爱的教育的好老师们:
《追忆潸然》
《尽管如此也要活下去》
《东京爱情故事》
《悠长假期》
《为了N》
《然后,活下去》
《海街日记》

爱的自习也依旧在继续:

Virtuosity 续

今天一起床就发现 Nahre Sol 更新了新视频:What’s the Point of Analyzing Music? and How’s It Done?

里面列举了很多理由,不一一赘述。其中特别提到分析乐曲尤其会帮助演奏者,换言之,真正玩音乐的人。

但我不这么看。的确,从知识和方法的层面上,对真正有古典音乐知识、从事相关行业、有相关爱好的人来说,才更加获益。可对我这种根本不懂音乐也不玩音乐的, Nahre Sol 大部分视频我都看不懂,没什么可供我真正去「学习」的。

但我看的是她的快乐,会被快乐深深地感染。

What’s the point of doing anything, really?

You do it because you can do it and you just always do it. You do it because in this way, you fully savor the joy of virtuosity.

关于「What’s the point」话题,再附上松丸亮吾推特上贴的一张截图:

What’s the point of 去了解「蔘」字长达9文字的训读读音?

至少我的答案,和「What’s the Point of Analyzing Music?」的答案是一样的。

Virtuosity

最近有两个让我欲罢不能到近乎成为guilty pleasure的视频,一个是刘宪华表演 How to Love现场,另一个是郎朗演奏的《野蜂飞舞》。单纯是对刘宪华会那么多乐器(以及那么多语言)、郎朗的手速快到有残影的羡慕之情,就足以让我一直循环播放下去。

我一直觉得弹奏乐器和使用外语这两件事有一些共通之处。至少,从直观感受来说,当我能亲手弹奏一首喜欢的曲子,以及当我做对一道很难的外语考题,所获得的快乐是很相似的。它是对我技艺的某种证明。

另一重相似在于,我是如此明确地体验到受到certain level of virtuosity带来的快乐,被极大地诱惑着,却仍要不断为被诱惑这件事寻找正当性。它为什么是guilty pleasure?因为知道以有限的时间和能力已经无法做到顶尖;因为再去提升这些并非基本技能的技艺,对现实生活也无甚益处;因为这快乐也不是那么深远,它是技术,不像创作,存在着翻译与作家之间的鸿沟、钢琴家与作曲家之间的鸿沟;因为在今天科技的发达程度之下,或退一步讲,人类之间的互帮互助、服务购买交换规则之下,完全有途径让你不直接掌握它也能达到最终目的。那么,理性上只能判断,训练不必要的技艺是一种浪费时间,虽然感受上完全不是。

技艺不是作品,只有当一个人类个体投入毕生的时间,才有可能达到顶尖。这时,他代表的是全人类的极限,而非他自己的灵魂。更悲哀的是,这极限早已可以被机器轻易超越。技艺当然可以辅助作品的诞生,但技艺就是技艺本身,跟我们做着“时间就是金钱”的残酷交易。更残酷的是到最后,不论投入多少时间,甚至不需要等到死亡降临,virtuosity一样都会随着肉身的衰败而渐渐离我们远去。悲哀、无用,飞蛾扑火,因此甚至有一丝诗意。

回想自己真正开始摸索钢琴的契机,是初二那年看了岩井俊二的电影《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小学时学电子琴,因为弹得不好又没兴趣很快就放弃了,去音乐学院考级甚至拿到写着“勉强通过”的证书。直到看了那个电影后,得知里面的插曲是德彪西的Arabesque No.1,一瞬间,能把这首曲子演奏出来的诱惑,几乎就和郎朗与《野蜂飞舞》对我的诱惑一样,膨胀到了最大值。我从家里拿出了旧的电子琴,每天只练习4个小节,把这首曲子练完了。

探索外语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甚至更早一些。我知道有一个叫PETS的英语考试,最高级是五级,难度可能考研英语上下。我从PETS三级、四级一直考上去,到高中才考过五级。去领证书的时候看到名单,发现通过率极低,参加考试的人里只有我一个90后。疯狂背单词,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单纯是感受到了来自那张毫无用处的证书的赤裸裸的诱惑。

我甚至都不听郎朗演奏的其他乐曲,就单单是《野蜂飞舞》。不仅听,还要看。李云迪曾经在工体音乐会上把《野蜂飞舞》弹得一败涂地,即使是王羽佳,也只能让我感到“她弹了一首很快的钢琴曲”。只有郎朗让我真正感到野蜂飞舞,那种对轻重的拿捏、音符的颗粒感和清晰感,对原作意图的精准传达,是没有人能复制的,一种真正的技艺的极致。这种炫技已经外露到,丝毫无法遮掩吸引我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今天打通了几何冲刺(Geometry Dash)的第九关。这是个完全靠练习、强化肌肉记忆,无数次尝试换来一次通关的游戏。这游戏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在通关的那一秒钟,你会对一个关卡的看法,从它简直比天高、比海深,瞬间变为“这简直就是弱智”,唾弃自己之前对它的一切敬畏。三年半之前,我打通了前八关。最近稍微练了两天,过了第九关。经历了那看法瞬间变换的一秒,我在想,这三年都干嘛去了?

我当然知道这三年在干嘛——纠结是否应该再投入时间去获得这种浅薄的快乐。

我通过练习获得了通过几何冲刺第九关的技艺,再次确认这快乐结结实实地存在,完全会让我下次再投入几十个小时换这一秒。它就像我会弹一首满是错音的钢琴曲、去做所有综艺节目里的东大谜检题一样,在这些无用的事情上,不知不觉就让时间流逝。只能庆幸有些事因为客观条件不允许,就是做不到,早早把我拒之门外,没让我有一丝一毫的投入,比如艺术体操、花样滑冰、芭蕾舞。但后来我花了很多时间去练习钢管,哪怕发现自己练一年也不会的动作别人不到一个月就会了也还在继续。

包括那些在练游戏速通的人也是,到底在追求些什么呀?

看到郎朗12岁时的一个旧视频。虽然我对欣赏古典音乐完全就是门外汉,依然能听出他的演奏风格从那时就已展现。Clarity。或许天赋和努力精神,才是我真正艳羡的东西吗?就当挑战极限也是人类的本能欲望之一,每个人想挑战的东西也不一样,这也是和天赋相关的。但那种天赋,还是和才华是不一样的。很不一样。

后来为这种诱惑寻找正当性的过程中,只能略出于自我安慰地发现,往往virtuosity的程度越高,其正当性就越充分,体验也越好、越深刻。比如,如果去看Nahre Sol的视频,她的各种音乐文体学实验就不说了,只是她发在instagram上的一个小视频就给了我很大的触动:在即兴演奏一些和弦琶音构成的旋律的时候,她可以在此之上进行内观、冥想,在过程中体察自己的内心,最终获得些许的inner peace。这甚至只是她非常随意的日常实践,让我想起郎朗视频底下的一个网友评论:He’s not even trying.

就是因为不费力才快乐,只有到这样的程度才会有bonus体验。

这样想来,谜检、关西口音、古典语法、JTEST、综艺,以及对性格的重塑,其实是我学日语的bonus体验,让我不那么guilty。钢管舞这件事承载着技艺之外的,与自己身体沟通的意义,让我不那么guilty。但乐器因为一直弹不好,游戏一直打不好,再投入时间也不太可能会变好,会让我纠结是否继续练习。但其实,当到达那个程度之前,你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惊喜和bonus在等着你,根本不可预测。也许这就是virtuosity最迷人的部分。

以及,因为virtuosity去喜欢一个人是正当的吗?比如我曾因为对方论文写得比我好,才和他成为恋人(当然不是全部原因,但是一个主要原因)。如果别人因为我的某种技艺而喜欢我,我会开心吗?看到郎朗和吉娜爱丽丝婚礼上的四手联弹,真的会让我产生一瞬间的嫉妒。钢琴的反光里和他们的身后,观众无一例外地举着手机拍摄这对新人。这画面简直太有代表性,和我一样,围观者心理,纯粹的来自他人的艳羡,永远走不到virtuosity的核心里去,永远不知道身在其中的他们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很公平。

关于能乐的几个事实

1、在狂言演出里,可以使用拟声、拟态词等语言手段对场景进行表现,比如倒水的时候(因为是表演,是拿空的桶假装倒)一边会说「咕咚咕咚」。但能乐里就不行,能乐只能用音乐来表现。

2、因为上面的理由(没有台词,全靠音乐去感觉),第一次看能乐演出会睡着的观众接近100%。舞台上的演员甚至能听到台下的鼾声。但睡觉是被允许的,因为能乐剧目基本都是讲妖魔鬼怪的幻想类故事,是「梦中的故事」,不一定要拿眼睛去看的。

3、能乐师们跺脚的动作,其实是起到speaker的作用。地板下面有特殊的扩音装置。

4、演员不需要一起排练,每个人各自练好自己的剧本就可以直接上台演出。

台北故事

——写于2015年年底

摄于2016年2月,去往桃园国际机场的路上

1

到台北念研究所的第一年,刚放寒假、临近春节的时候,学校里在派发免费的春联纸,大红色底金粉装饰,有梅兰竹菊的暗纹。旁边长桌上有备好的笔墨、字帖,和前人散乱留下的失败品。在一张张“春节快乐”、“恭喜发财”字样中,我走上前,也不知为何就提笔写下了四个字,“快快毕业”。

这张的春联就这样被贴在了我宿舍书桌前的白墙上,因太过家徒四壁,红得有些刺眼,仿佛真的能辟邪那么刺眼。

现在想来,那场分手也变得可以理解。“快快毕业”之后不用点破也可以预想到的路线,就是我去他的城市,一起租间屋子,他上班,我读书,然后到了差不多的时间点,拉上他去拍一套文艺风格的婚纱照,大概能换来社交网络上许多的“赞”。 “快快毕业”完全反映了我对这条路线的心急和执着,然而这常常就是事与愿违的预兆。

后来就到了夏天。分手的那天,在例行互相报告起床的时间里,我告诉他昨晚睡觉没有开冷气,只开了电风扇,醒来时被电风扇微弱的风掠过的瞬间,竟有结实的幸福感。他说是啊,幸福有时来得很简单,比如每次你发给我那个亲亲的表情的时候,就觉得很幸福。

我吓了一跳,明明那时他已经对我们不太有信心,更谈不上什么幸福。但我也懒得去猜测到底他是不是真的有过一瞬间的小确幸,就像我已经不再着急却也懒得去摘那张“快快毕业”一样。异地恋的分手可以像从摆好餐具的桌上抽下桌布一样迅速,甚至记不得上一次看见他的脸是在什么时候,那个人就与昨日判若两人,让人怀疑以往的亲密是不是真的。

“快快毕业”几个字仍贴在墙上,没贴牢的角已经有点卷。说不好,真的为我辟了邪。

2

对小容的第一印象是“住在对面房间的神经病学姐”。我和小容的宿舍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她有时会在走廊里靠着窗打电话。每每被她的电话声音传到我的房间让我忍无可忍时,我就装作去打水故意甩门而出,但她沉浸在自己的电话里,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太怂了,就像在感情里一样,总是想避免正面的对抗。

失恋后整个人都消沉,总是失眠到天亮。有一天大概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听到门外拆袋子和搬东西的声音。打开门,是“神经病学姐”在楼道中央,蹲在行李箱前收拾东西。我知道她经常晚睡,有时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在楼道里会遇到她戴着口罩、低着头,幽魂一般地捧着泡面去打水。但把行李搬出房间来收拾的行为,在半夜四点,突破了我最后的底线。

想不到那是一次“不打不相识”。

那是小容学姐到台北念研究所的第四年。她的同级生一两年前就已毕业,因为玩乐队,经常在全台各地巡演,耽误了课业,最后剩下她硬生生拖了四年,并且打算再延毕半年。本来,这是本地学生才做得出的事,对于像我和小容这种连居留证都拿不到的大陆来客,和台北,就像谈一场注定要分手的恋爱,没有人想一拖再拖。大概小容是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毕业时间拖得太久,要经过重重续签手续,而签证办好之前,宿舍也无法续约。我看到她的时候,正是她在狼狈地搬家。夏天已经过去一大半,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早起的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仿佛有层次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太阳的光线毫不留情地穿过云层,透过楼道尽头的窗户,撒在小容摊乱一地的家当上。仿佛真的让阳光撕开了什么不堪一样,空气中凝结了尴尬。

顶着黑眼圈的我对同样顶着黑眼圈的小容说,我们去吃早餐吧,吃一顿豪华的早餐。大概我们真的是“外客”,能想到的豪华就是台北最有名的阜杭豆浆,从公馆到华山,两三公里的距离,蹬上脚踏车,在罗斯福路飞快地骑了起来。早上五点多的台北远远尚未醒来,平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我们愉快地在机车道上骑行,还闯了几个红灯。唯独能看到些人烟的地方,是中正公园旁边的早市。大批顾客还没到场,新鲜的蔬菜水果早已三三两两在路边摆了出来。在台北生活一年了才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早市,以为只在自己家乡才有。

还没被初升的太阳完全加温的空气,掠过我和小容每一根发丝,吹起我们的衣衫。在这空荡荡的街道上驰骋,我体会到了很久没有过的快乐。

我们喝上了甜丝丝的豆浆,一点也不吝惜淑女形象地大口咬下又热又酥的厚饼夹鸡蛋,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各自的近况。

“最近失眠得很厉害,有时房间里太安静,心情又太糟,就故意放些搞笑的综艺节目来看。有些吵吵闹闹的声音反而睡着了,等醒来一看ipad早就没电。”

“你真的很宅哦。不过我也是。”

“那个综艺节目真的很好笑啊。但就一次,我看哭了,因为那个特別笨的男明星。他要完成蹦极任务,可是他不敢,最后他还是跳下去了,掉到最底下的时候他泪花都出来了,被吊在半空中一脸委屈地说‘我三天前被甩了’。太可怜了。”

“哈哈哈,我看过那期,太怂了,他明明很好笑来的。你应该去看龙兄虎弟,是真的正能量和偶像派的好笑。”

我喂了自己一大勺豆腐状的咸豆浆。

3

有这样两种地方,会让我觉得世界是美好的——卖迷你花束的花店,还有让人吃上热乎乎食物的早餐店。所以我带上一样失眠的小容一起去吃早餐来感受这样的幸福。而迷你的花束,是因为自己总是希望着,如果经历了短暂的分別,可以给恋人送上一小束花,哪怕是有一瞬间的感动,那就好了。上一段感情,他很忙,每一次都是我巴士、飞机、巴士转换地跑路,跑过去见上一面,又是一次分別。来来回回很多次,简直觉得自己该被授予一枚勋章。感情一旦落入此般争名夺利、邀功请赏、比谁付出得多的自我循环,大抵都没什么太好的下场。

在多人聊天群里听说他买了房,听说他买的股票大涨又大跌。从最近的別人发的与他的合影来看,他的发际线好像又高了一点。他是不会在乎鲜花和浪漫的,我曾经为他留过的早餐,慢慢冷了然后被倒掉。这些都没什么。只是“争名夺利”的心情在分手后仍有余烬,我不能去想,禁止自己去想,一定不要去想,他从来没坐航程只有一个多小时的飞机来台北看过我一次这件事。我会捂着脸流起泪来。

如果他来了,我会送一小束花的。那时我是这么打算的。

大概我真的是恋爱起来非常麻烦的双鱼女。如果早点意识到这一点,不要那么心急,也不要太重视热恋的话,结果会不一样吗?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花不重要。当拥有变成失去时,人也变得不再重要了。希望他的下一个女友,单凭他有房子这一点就开心得不得了,就好了。

4

我和小容的系所分別是外文系和戏剧系,前者出奇的严肃,后者出奇的疯癫。所以当我听说小容有过一个台湾女朋友时,也并不惊讶,只是有点失落没有听她亲口告诉我。

不过我也没有和她提起过我的前男友就是了,可能因为懒得解释自己为什么有一整年时间动不动就要飞去另一个城市,周末和大大小小的假期里大家呼朋引伴游山玩水时只有我消失了,而当大家习惯我的出入境印章多得换了本子换了纸,似乎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台北的时候,又变得自己在房间里慢慢发霉。

这笔巨大的机票开销或许是我人生中最没有回报的投资。不过,每一张票根都曾经带给过我确确实实的,形状像“希望”的东西。

小容的前女友是乐队的女主唱,小容则是总站在后排的贝斯手,据乐队粉丝说,曾经这两个人的爱情故事相当风云,但在这个夏天因第三者的出现戛然而止。

认识小容不久,刚好赶上乐队的最后一次演出,暨新歌加精选解散纪念专辑发表会。毫无疑问,这张专辑是自己倒贴钱印的。这晚过后,他们就会像许许多多在“海边的卡夫卡”咖啡馆演出过的乐队一样,被多数人遗忘,最终海浪一样消失在沙滩上。

来听演出的人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亲友团,我也是其中之一。那晚小容戴了隐形眼镜,化了很浓的妆,和我第一次见到那个虚弱、低着头、戴口罩、头发乱乱的“神经病”判若两人,从头到脚都发着光。他们唱了一首叫《不容易》的歌。从CD的内页里我看到,作词人是小容,作曲是主唱文逸。主唱一直紧闭双眼,一曲结束后,发现她偷偷擦了眼泪。

这是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晚上。回去时,夜路安静得显得特別漫长。我说我的梦想是写小说,小容说她想当编剧。关于伟大梦想的话音还未落,一只老鼠从我和小容面前飞窜过去,我们吓得尖叫起来。

原来走夜路的技巧就是不要盯着地面,不然就不要戴眼镜,免得看得太清楚。这大概和水至清则无鱼是类似的道理,也像是渺小的我们,在这座自由自在的城市里,热闹过后,终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分,试图无视和消化那些不自在的心绪。心里自己念叨着:装作没看见就好了啦,装作没发生过就好了啦,下一次会好的。

下一次。

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夏天。

5

天气渐渐凉下来的时候,学业开始变重。又来者不拒地接下一大批机械性的翻译工作,反而加剧了昼夜颠倒的作息。好在有小容偶尔陪我一起“深夜食堂”或是“失眠早餐”。她在准备毕业的同时,正四处投递简历,都是投向离她家最近的那个一线城市。这么“上正轨”的举动,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

我问小容,“你真的想回家,进贸易公司吗?”

我大概在期待着一个“不想”。期待着像《蓝宇》里,捍东关切地问被他伤害的蓝宇是不是想家了的时候,只得到他面无表情的一句回答,“不想家,谁都不想”。《蓝宇》的原作小说叫《北京故事》,心肠最软的蓝宇,在说出那句话时有着被伤害的异乡人才有的坚韧。我也是这般相信小容痛并爱着她的“台北故事”,还有她离经叛道的天真。

她许久也没回答我,而是自己点了根烟。

“你是哪一个瞬间决定安定下来的呢?”在夜归的路途上透过车窗看到坐在一台机车上驶过的情侣紧抱在一起,呼啸而去,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也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梭罗说,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之中,当他们进入坟墓时,他们的歌还没有唱出来。大概小容也像我一样向往过平静的温水,差一点就溺进去。但我相信她不会的,她会唱出她的歌,得到真正的幸福。

帮小容去邮局寄了两箱衣物回大陆,送她去机场。要通过安检的时候她回头向我挥挥手作別,笑得很灿烂。学位证书安静地躺在她的双肩包里,和她灿烂笑起来的样子相比,仿佛瞬间丧失了意义。

离开机场时我看着一架架起飞的飞机,想到今后仍会遇到许多人,再与他们分別。想到自己也会迎来与台北分手的这一天,也许一年后,也许两年后,不知道。或许真的有一天一切会归于平静,又或者人只能追求一段短暂的平静,然后再下一段,再下一段。

我终于摘下了那张鲜红的“快快毕业”。事有终始,一心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