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行的路上随机播放到宇多田光的 Deep River 这首歌,听到前奏时灵魂一震,因为是初中时就在听的歌,已经渗透到身体深处的记忆里。
骑着车听了两遍,然后换乘地铁,赶赴晚9点半开始的舞蹈夜训。在地铁上点开了歌词页,才知道是受远藤周作《深河》启发而作的作品。
第一句唱的是:
点と点をつなぐように
線を描く指がなぞるのは
私の来た道 それとも行き先
十数年前只觉这首歌深邃、深奥,毕竟歌名中就有深字,想必是某种悠远的意境吧。此时的我习惯性地矗在地铁车厢连接处,脚下的铁板摇摇晃晃,像小时候用红蓝铅笔划票的公交车会有的那种大圆盘,但这个位置容易靠立。脑海中浮现的是宇多田用手指在冬天的玻璃上画出扭扭曲曲的线条,那线条不知道是来路还是去路,带着这样的犹疑,却已经进入了命运的命题。
实际上我多年前就尝试过阅读《深河》,契机是在高中时代就甚为敬仰的倪湛舸老师,不断在《人间深河》这本集子中提及他的作品。我带着“这是一本宗教小说”的预设翻开,竟尝试数次都没能读下去。
就像重新踏入了宇多田光的深河那样,我又一次踏入远藤周作的深河。重新踏入的感受也是相像的,听着同样的歌,从朦胧的感觉中诞生了清晰的画面感,这一次,看到的只有平实的语言和轮廓清晰的故事,一口气读完了。
在我的理解中,远藤周作是在通过这本极为大众化的小说做修正工作——修正人们对崇高神性瞬间的想象,它不是发生在某个命运、情感甚至超自然的冲击节点,而是人自身对事件理解的转变,从现实层面到向高于人与现实力量层面的转变。
比如,矶边的故事里,重点不是在亡妻生前那一句会转世的嘱托,而是矶边藉由一场注定会失败的追寻之旅,意识到与妻子那看似平淡的结缘和共度的时光,是来自某种更高力量。美津子的故事是最费笔墨的,也是关于理解转变。她冷冷讥笑自己的阴暗面,像恶作剧似的坏心眼,捉弄大津,在蜜月旅行中为自己欲望任性出逃,再到做一个刻意表演善良的医院义工。最终这样的自暴自弃,转化成了与那尊身处如地狱般的环境,样子亦丑陋无比的受难女神像的共鸣,以及对大津的虔诚从未止息的内心追问。转变当然也可以从罪之中发生。
何度も姿を変えて私の前に舞い降りたあなたを
今日は探してる
どこでも受け入れられようとしないでいいよ
自分らしさというツルギを皆授かった
宇多田光歌里唱的,在寻找着的“あなた”(你),便是远藤周作的“洋葱”(“神性”等过于崇高的词反而像成了禁忌)。洋葱的本质不过如水、如河流:不断变换姿态,可能是一只鸟、一块腐肉、陌生人讲述的一个故事、身边的断断续续的 happenings……; 助人转变的过程如细水长流,最终汇入大海;人与人彼此交汇,实则无法共通、步调不一,但都身处人间深河,它如恒河一般,浑浊的同时神圣,不能说包容一切,但提供了暂时的共存和混沌。
最终,被赋予一把名为“自分らしさ”(自我本真)的剑。
歌曲的最后一个画面,海鸟乘着海风飞去。世界的一角一瞬,如是而已。
最近一次父母来我住处一起吃饭,偶然发现妈妈炒菜时看着锅里的芹菜粒的眼神,极为专注与虔诚。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学生时代的某个寒假,年前和她到西单的商场里买东西,我为了试一件红裙子排了很久的试衣间长队,她在另一边静静地等着我。虽然明明和母亲分别行动,回来看到她的样子就知道,那一段不短的时间里,她纯粹地在等着我,什么都没想、没做。
这是我经历的一件小小的,歌里唱的那种,点与点、线与线的交织,在时间和空间线里凌乱而交叠。
那个曾在中学操场上听着 Deep River 散步、在那个有着欧式印花窗帘和床单的小房间里读书写作业的我,当然也从未预想过拉动时间线,是在地铁上拎着舞鞋寻找性感的这个我,在这个时刻再度踏入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