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1 本质

之前给Q读了我的小说,第二天收到他的回复说:有点像林芙美子。(见面的那天,忘记聊起什么,想到他之前写的一篇,印象里只剩下关于蜘蛛的描写。那阵子我读了《野猪渡河》,就说:你写得像张贵兴。所以到头来,反倒不知是不是“互捧臭脚”了。)

后来我在图书馆读角川文库的《BUNGO 文豪短篇傑作選》,其中收录林芙美子的短篇《幸福の彼方》。这是我第一次读林芙美子。最近买到二手的《晚菊》,先读了最前面两篇:《风琴与鱼町》和《清贫记》。更加确信:林芙美子有一种魔力。

“山上那座朱红色寺庙里的塔亮起了灯,岛的上空升腾起鱼鳞云。我唱着歌向码头走去。”

“这儿的土大概很适合种柳树,校园正中有一棵发着柔软的芽的柳树,它的枝叶像绵羊一样摆动着。”

“坐在悄无声息的房子里,空气就像一只手重重的地压在我的肩上。”

也有一只手重重地压在心里。然后翻到了那篇《幸福的彼岸》——原本没有想到《晚菊》中也收录了这篇。我又重温了《幸福的彼岸》中的大海,甚至因为想保留心中的感受,不忍心将那些文字简单地再敲一遍。

林芙美子的简中纸书很不好买。韩江的书也是。为什么真的写得好的人书这么不好买?于是买到二手的《植物妻子》也成为了最近开心的事。

谈论自己让我感到羞愧。怎么可能比得上林芙美子的万分之一。怎么可能比得上韩江的万分之一。(才想起来,S姐姐竟然说我写的像韩江。)我最近在想“成立”这件事,成立的小说,成立的散文,成立的( )。成立是一种基准,在这基准上才有高低好坏之分,但不管高低好坏,都至少值得尊重。韩江让我震惊的地方是:竟然这样写完全成立。她创造了一种“成立”,甚至已经是お見事级别的成立。

看到安妮宝贝(不知为何,我内心总是抗拒称呼她后来的笔名)在微博上晒的新书评论,心里觉得什么时候有她那样的自信就好了——写着不成立的作品,依然可以満喫他人的支持,并认为批评者“认知程度不符合事物的本质”。

如果皇帝的新衣就是所谓的本质。

On 工作方式

我曾短暂地尝试过在自己阅读和学习时播放「study with me」类的直播或视频制造氛围感和提高专注力(不过现在写下来,一边看视频一边学习的分心状况也能叫「提高专注力」,多少有着荒谬感)。这类视频的内容大抵是一名学霸,书桌上摊着好几本书和笔记本,不清楚内容但密密麻麻都是整齐的字迹,一边翻书一边做着笔记。

我自然很快察觉到这样做的无效性,个中原因却是由于接触到了另一种视频。昨天打通游戏 Lacuna,因为喜欢其中的音乐,在找原声的同时发现原声和游戏的制作者是同一个人,并且发现他在 Twitch 上有个直播频道,内容是用 Unity 做游戏和做游戏音乐的工作过程直播。我津津有味地看这位制作人 Julian Colbus 的直播回放看了很久,其中听到他分享自己花了七年之久,才终于把最初的想法落实成了完整的游戏。直播中既会看到他发现繁体中文字体显示不清晰,发工作邮件处理问题的琐碎细节,也会看到一个小乐段的钢琴 solo 是如何通过反复听 bass line 的节奏点酝酿着心里的感受、思考着弹 G 还是 F,即兴演奏,再进行软件调整制作出来。

我很快想到同为独立游戏制作人的 Jonathan Blow 和 Jason Rohrer 的工作方式,曾经也通过 Twitch 直播和 One Hour One Life 的论坛略微了解过他们作为 one man team 的「战斗力」。

Jason Rohrer 的日程表

今天与曼仔、雨霏见面,说到我看这些视频的感受:显然比对着厚厚的教科书记笔记的那些视频更有实感、更有冲击力。他们无不忍受着长久的枯燥,以非常切实的计划和步骤完成一个独立的大项目。更重要的是,正是由于他们通过先前的努力,掌握着更加 sophisticated 的技术,比如编程、Unity、对谜题的理解、乐理、音乐制作软件等,或者就是以很笨拙的方式一遍遍思考、对一个别人的游戏研究到透(Blow 对 A Monster’s Expedition 的直播),都是让所谓的天分真正落地的过程。他们展现的是输入过程毫无捷径的现实,而这样做的结果会带人到更高的工作境界。虽然上述的技术都是偏计算机领域的东西,对人文领域来说可能也是同样道理。

人类学博士在读的雨霏表示同意,很快回应说她身边有因太过艰深而回避德勒兹等 high theory 的学者,研究成果不如那些 embrace high theory 的。我倒是非常不想让理论沾上 high 不 high 的冠名,人文学科的「基础技术」也不一定就是对理论的掌握,或许也是视角的选取、解释清楚复杂道理的笔力(我此前一直觉得这两样全靠天赋),或者类似的比较隐性的能力。

后来又讨论到对「深度」和「广度」的取舍问题。像雨霏、怡微的学者式工作方法,显然是更倾向「深度」的,我和曼仔这样的学术票友,则更倾向「广度」。我进而想起对我影响至深的导师,他是在他所在的领域难得一见以广度见长的人物。这样的广度,是通过以 5-10 年为周期攻破一个节点,最终编织起一张网的形式实现的,这使他在深度上也丝毫不差。总之一个天才把时间都花在他最有天赋的那件事上,达到多可怕的结果都不足为奇。

人必须有取舍。既是广度和深度之间的取舍,也是生活和工作的取舍。特别是对像我这样体力精力意志力均薄弱的人——今天中午做了一餐饭喂饱自己,吃得非常生气,后悔不应该把时间和力气花在做这顿饭上。活着的状态是有重力的状态,Jason Rohrer 的游戏 Gravity 是他献给创造过程的一个比喻——追求「灵感」的过程显然不是一飞冲天,而是受到家人的感受、自己的间歇性抑郁牵制,最重要的是要学会如何在各种牵制之中,找到一种长期存续的方式,这样才能在有限的生命中得到最高分。

最好的工作方式显然不是把自己逼上梁山、衡水中学一般的作息,或者是决绝地彻底切断其他诱惑。哪怕成功人士的 routine 看起来是这样的模式。技术是必须的,这个觉悟当然要有,然后才能进入下一个阶段。但我想,最终一切问题的答案都是「无」,是《音楽》中健治接近音乐的方式,是《Sonny Boy》中长良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的方式。再回到《何为良好生活》的原点,只有在实践中(比如那些暂时不清楚目的的研读,看似无意义的对一行代码、一小节音乐的细部调整)才能慢慢,甚至可能是无知觉地,接近这样的方式。

520

今天也是赞叹了三次「坂元裕二你好会写」的一天(坂元裕二和以上内容并无关系)。

我想,如果能像坂元裕二写得一样好,就算没有回报也没有关系。

如果觉得累了,没法再装下去了,那就……嗯。

有一首歌是唱:導かれた運命辿って、今日も明日も生きて行こう。还有一首歌是唱:现在相信命运,比我们每个人都懂。

a message from 大石静

大石静是一个高产到令人震惊的脚本家。如果把她的作品放到一起列一列,会根本不相信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最精彩的是几部不伦题材的作品比如《第二处女》和《蜜之味》,爱到撕裂处都能感到写着有多痛苦;可其他的像《卖房子的女人》、《大恋爱》以及最近刚刚开始的《如果那时亲了她》,则像是组装乐高,按照某种日剧制式在批量生产,加上《恋爱的母亲们》开头一段情节与坂元裕二《往复书简》中一模一样,导致我对大石静的评价爱恨交织、忽高忽低。

《如果那时亲了她》是属于换成我是大石静,一定不会愿意署名的剧作,甚至松坂桃李和井浦新演员的个人魅力和能力都由于剧本被折损(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瑛太的新剧,而很多好的剧作则是让演员大放异彩)。尽管我对这个剧有如此种种吐槽,甚至可能不会再追下去,还是在第一集里收到了来自大石静的 message。

当然,可能只是我自作多情、随意曲解!又或者是看别人的作品的感受只映射自己内心。可就像在《旅行者》中也接收到了创作者 message 的错觉一样,我能够感受到她借角色说出了这样的话:

创作不是什么神圣的事,而是绵延不止的事业,有时更是生意。而这样的作品确确实实传达着力量,力量大到会让一些人觉得活着真好。

另外在近期新剧里看了一集《独活女子的守则》,也有一个感悟:此前感受到的种种一个人生活的奢侈,总带着一种很怕弄坏了的小心翼翼感——认真维持自己的平衡,建立自己的秩序,尽力挡掉外界的干扰,换得片刻安宁幸福。而当我以一种外人的眼光看剧中的一人生活时,才发觉那其实是一种偷着乐还来不及的状态呀!

最近的 inner peace 是每天重新玩《八方旅人》的体验,以及本周由于运势差和身体不舒服所以行程安排是「のんびりする」、不再逼自己的决定,以及对本月 Paul Theroux 式出游的准备。 Paul Theroux 说的真对啊,只有一个人旅行才是快乐的。

我其实应该每天都偷着乐。